专访扬之水:逛博物馆是一件“让人痴迷”的事

ZAKER潇湘 03-03

约访扬之水先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起初她用热情的方式婉拒,最后直截了当地说:要不您还是多看看我写的书吧,我这人不善言辞,想说的话,都在书里了。于是我读了一下她推荐的《定名与相知》。上周末时,恰逢扬之水先生来长沙讲座,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加清瘦,精神却好得很,洋洋洒洒地讲了两个小时,台下反应热烈,她却只给了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便飘然而去?;岷笥行壹艘幻?,并进行了短暂的交流,她看起来亲切随和,但的确不善交流,大多数的心思都在学术研究上,也许这才是一个大家应有的风范吧。

扬之水先生原名赵丽雅,扬之水这个名字来源于《诗经》,当时是为了在《读书》写 " 品书录 " 栏目,作为编辑的她需要一个笔名,于是随手翻了《诗经》,正好是扬之水那节,于是就直接拿来用了。扬之水,意为平缓流动的水,然而她的经历却一点都不平缓,甚至可以说是波澜壮阔得近乎传奇。她并非科班出身,阴差阳错的经历让她错过了大学生涯,早些年她在北京王府井果品店还开过卡车,卖过西瓜,后考入光明日报社,进入《三联》,后又进入《读书》杂志,1996 年进入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从此一步步进入学术圈,跟随文物大家孙机老师,终于踏入名物研究的殿堂,这种由文学入名物考据的跳跃式人生经历,与沈从文先生颇为相似。

2 月 23 日,长沙博物馆,扬之水讲座结束后与听众进行交流。图 / 记者李林冬

逛博物馆是一件 " 让人痴迷 " 的事

扬之水先生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是幸运的,因为可以 " 读图 ",更精确地说,应该叫 " 读物 "。收藏有大量文物的博物馆就是这样一个可以 " 读物 " 的好地方。这本书的副标题就叫作 " 博物馆参观记 "。扬之水先生一直以来,痴迷于逛博物馆,从国内到境外,从东南亚到欧洲、北美,据她自己所言," 稿费和退休金都砸里面了 "。

然而,对于逛博物馆这件事,人人感受大不同,我们曾就此做过调查,很多参观者在看完展览之后,依然感到十分困惑,单一器物的简单介绍,并不能形成完整的叙事,因此,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所知越多,这个叙事体系便越完整,逛博物馆的乐趣自然也越大。这种 " 知 ",在扬之水看来,并非简单的知识,而是 " 文 " 与 " 物 " 相知,既能识别物的 " 名 ",又能知道名物背后的文化意义,才是真正的 " 相知 "。

如何知物?先要 " 定名 "。

定名并非取名那样简单,扬之水在书中讲述了她对于定名的看法:所谓 " 定名 " 不是根据当代知识来命名,而是依据包括铭文等在内的各种古代文字材料和包括绘画、雕刻等在内的古代图像材料,来确定器物原有的名称。这个名称,多半是当时的语言系统中一个稳定的最小单位,这里正包含着一个历史时段中的集体记忆。而由名称的产生与变化便可以触摸到日常生活史乃至社会生活史的若干发展脉络??雌鹄醇虻ス娣兜亩?,背后有着极为深厚的文化背景。

定名之后,还需 " 相知 "。

所谓 " 相知 ",就是在定名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某器某物在当日的用途及功能,亦即是名与物的还原。这段话听起来稍显晦涩,其实意义并不复杂,知道物的用途及功能,才可以真正让物拥有 " 叙事 " 的能力。

博物馆中的物,叙述的多是历史,不了解历史,自然也就看不懂物,扬之水更关心的则是物的文学性,也就是 " 文心 "。文物与文学,都有 " 文 " 字,这个文,扬之水理解为 " 文心 "。文学创作需要文心," 物 " 的设计,同样需要文心??此泼挥刑喙亓奈镉胛?,人与物,就靠着这 " 文心 ",变得极为密切起来。

扬之水先生有一个理想。那就是用名物研究构建一个新的叙事系统,此中包含着文学、历史、文物、考古等学科的打通,这样的考证过程永远有着求解的诱惑力,因此总是令人充满激情。

扬之水对于历史复杂性的认识尤为令人赞赏。曾经有一档音频节目,主题为 " 我们为什么爱宋朝 ",录完之后,她却说自己并不喜欢这样的主题表达方式," 我没有特别‘爱宋朝’,只是很客观地去‘平视’它,希望通过琐细物事的关注,了解、进入它的内部生活 "。在《四时花信,展尽黄金缕》中,她勾勒出南宋生活史的鲜丽、繁盛,却不忘强调其 " 金瓯有缺 " 的历史现实:" 宋室南渡,是用金帛和屈辱换来的一隅偏安 ",且 " 安乐富足既不平衡,又时断时续 "。" 宋代让我们扼腕的痛事太多了,即便生活史也有苦乐不均,一句‘我们爱宋朝’,就把其中的复杂性一笔抹消了。"

名物研究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业,在本书的后记中,她用一句唐代张籍的诗表达了内心的想法。" 新作句成相借问,闲求义尽共寻思 ",问学,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教人向往的美好生活。

金镶宝龙首镯。

在名物中看到的繁华,远胜过文字的表达

中国漫长的历史中,几度繁华。

然而要真切地去了解这种 " 繁华 ",似乎并不是只靠这句话就能一言以概之。繁华一个最为直接的体现,就是器物。传统文化是一个极为庞大且繁杂的体系,其中涉及的名物,更是琳琅满目,让未曾了解的人无从读起。

对于器物的讲究程度,与当时的繁华直接相关。在书中 " 永嘉窖藏银器观摩记 " 章节,扬之水用了一个 " 小杭州里的繁华光影 " 的主标题。永嘉,曾被称作 " 小杭州 ",诗人杨蟠曾写道:一片繁华海上头,从来唤作小杭州。永嘉历史上的繁华由此可见一斑。然而诗文能够表达的仅仅只是感受,若想真正能够以 " 物 " 的视角观察历史,还是需要出土文物的证明,永嘉窖藏银器出土的意义就在于此。

扬之水认为永嘉出土的银器品类并不算丰富,却极具代表性。它是宋代金银饰高度发达的一个见证。在书中,她不厌其烦地列举了花头钗簪、花筒钗簪、花钿簪及其他各类饰物,这几种样式下,又细分了几十种不同款式,如此详尽的考据,让人眼花缭乱,但它却是一个时代繁华的最好见证。只有在那样的时代,对于饰品这样的非必需品才可能那么讲究,也正是这种讲究,让金银饰品在工艺和文化内涵方面有了更深入的发展。

对于为什么选择窖藏银器来论证永嘉曾经繁华的观点,扬之水的考据是极为细致的,她充分研究了窖藏的意义,没有局限于很多人认为的窖藏是临时手段的观点,她认为窖藏的目的,原本很复杂,变乱或战乱只是原因之一。为子孙预留遗产,防备兄弟析产而私藏,或作为一种安全可靠的存储手段以备不虞之需,倒是更传统、更常见。

不管怎么说,窖藏选择的金银器都是当日最有价值的部分,可以说是当时的精华所在,正如扬之水所谓 " 繁华无迹,光影犹存 "。

如果说永嘉窖藏金银器构建的是一个 " 小繁华 " 的历史景象,蕲春出土的明藩王墓金银首饰则展现了一个更为宏大的繁华盛景,扬之水先生此次来长沙博物馆,所讲正是这段。

这批饰品所展现的内容更为宽广。所涉有礼制、信仰、诗文、曲艺、社会发展诸多层面,可谓是见微知著。作为一个特殊的群体,明藩王享有受限的权力和丰厚的物质基础,这也成为他们寄情艺术或享受生活的充分条件。如好学博古、神姿郎秀的宁献王朱权,据说每月让人去庐山岭上,把山中白云用囊装回,并盖了一所叫 " 雪斋 " 的小屋存放,造出一个 " 氤氲 " 的意象。他的侄子周宪王朱有燉,也是当时的文艺大咖,收集有相当多的古代翰墨名迹,《雍熙乐府》中大量收录他的作品。叔侄二人,可谓一南一北,诗酒风流。

金银首饰还反映出当时的礼制,在明一代,一等的是凤冠霞帔。单是凤冠一物,便有凤冠本体及插在凤冠上的金凤簪一对,有一对用作固定凤冠的金花头簪,凤口每衔挑牌。明代礼书中说到的特髻,是皇妃的常服之属,而为皇妃以下至品官命妇的礼服,同样的穿戴,在不同阶层的人身上,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金镶宝钿花鸾凤冠。

宗教信仰的历史也被折射在饰物中。扬之水认为明朝是佛教愈趋世俗化的时期,作为装饰纹样,就更是如此。譬如在蕲春明都昌王朱载塎夫妇墓中出土的一支金簪,从形制上看,这是挑心,这支簪子的特别之处在于簪首图案是藏传佛教里的摩利支天,另一个明显的例证来自于观音,观音自宋元以来,已逐步演化为本土的俗神,乃至颇与神仙相类,因此,这样的风气影响了当时金银首饰的演变:装饰纹样里的佛教人物,以观音为最多。

金镶宝石摩利支天挑心。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以金银饰品为切入点,扬之水成功构建了关于古代某个时期繁华景象的叙事体系,相比于简单笼统的历史叙事,这样的方式显然更能起到 " 窥一斑而知全豹 " 的效果。

不识名物阅读古诗词也难解其情境

器物于艺文而言,是营造情境的道具。

所以想要真正读懂文艺作品,非懂得其中器物的用途不可,对于现代场景,这自然不是问题,然而阅读古代文学,知物就是一大门槛。不光是知识门限,其中器物所蕴含的意境,更是需要深入了解才可。

扬之水先生的这本书中,并未把器物与诗文单列一章,但却处处可见诗文与器物的关系。

譬如说起常州武进村前乡南宋墓出土的金鱼袋,就引用了宋词人张先《偷声木兰花》里的句子 " 宝带垂鱼金照地 ",这里所说的垂鱼,就是这种饰物。如果没有相关知识,这样的诗文,读起来就晦涩难懂。除了诗词,鱼袋还出现在故宫博物院所藏的南宋册页《春游晚归图》中,里面的骑乘者,腰间也有同样饰物,与前举出土文物一般无二。

如果说这里所举的文艺作品还稍显生僻,那么白居易的长篇巨作《长恨歌》可谓是家喻户晓了。其中写到杨贵妃在马嵬坡自尽时的场景。"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短短十四个字里,就涉及 " 花钿 "、" 翠翘 "、" 金雀 "、" 玉搔头 " 四种装饰物,然而大多数的诗文解释里,也只说到杨玉环的华美首饰散落了一地,这样的解释,虽然简单直白,却丧失了原文作者想要表达的意境,而在扬之水先生的书中,关于这些器物,皆有详尽解释,看过之后,再去阅读,豁然开朗之余,诗文中要表达的感觉也就自然涌现出来。

诗文之中,并非只有首饰,香料也是重要的篇章,它为我们描绘了一幅古时精致典雅的生活图景,尤其是宋人,以焚香为日常。扬之水先生所谓的 " 燕居而求玄幽 " 的清境,非此不可得。

金累丝凤簪(局部)。

" 团扇兴来闲弄笔,寒泉漱罢独焚香 ",陆游的诗文《夏日》里,即展现了这一宋人的生活场景。" 两宋香事 ",承前启后,遂成一个黄金时代。

两宋时期,士人的境界可谓高远,他们所求,并非豪奢,也不是为了点缀风雅,而是一种原本的生活情趣。扬之水依照两宋诗文的描写和文献记录的香方,把当时合香所使用的原料分为三类:如构成主体香韵的基本香料,如水沉、白檀香、降真香一类;用作调和与修饰的,甘松、丁香、藿香、零陵香之类;用作发香和聚香的,如艾纳、甲香、龙脑、乳香、安息香或金颜香、麝香、龙涎香一类。如此精细的分类识别后,再读宋诗,韵味一下子就出来了。如杨万里所作《和仲良分送柚花沉三首》中的 " 薰然真腊水沉片,烝以洞庭春雪花 ",这样优美的句子,若不识香,读起来真是会让人感觉不知所云了。

不仅诗文中有名物,名物上亦有诗文。

无锡明黄钺夫妇墓出土小小一枝一点油金簪儿,是黄钺的妻子顾氏的物品,簪挺做成了五棱,其中两面刻有诗文,但刻纹太浅,仅有 " 折梅 "、" 寄予 "、" 人 " 几个字依稀可辨,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关系,这首诗实在是太有名了。它就是南朝刘宋人陆凯的《赠范晔》:" 折梅逢驿使,寄与陇头人,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把深沉的诗意做成饰品,一直以来就是古人 " 寄情于物 " 美好情怀的展现。

传统的研究方法,更看重精神文化产品自身的价值,因而忽略了 " 物 " 的存在意义,其实作为精神文化的载体和呈现,物与文,有着不可分的关系。" 名物是思想诗意的瞬间 "(阿冈本语),扬之水先生的好友李旻曾在信中这样讲述:表面上,名物只关乎人类的日常生活,无足轻重,而实质上,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名物无声却又具体而细微地说明着人类的生活方式,承载着诸多文化史、精神史与制度史的意义。

撰文 / 潇湘晨报记者常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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